于增懳并没能走到医院外,他的每一步都是解构狂想曲终章的节拍。
世界因他们的相伴而生,也因他们的相离而灭。万事万物本身就是不存在的,当信念崩塌的时候,一切也就瓦解了。
当所有可视可触的物什都弥散,没有了天也没有地,黑不能在失去与白对比的情况下被命名,徒留混沌。
他双腿模仿在地上行走的样子,却只是飘着、荡着;他竭力地嘶吼、呐喊,却只听见声音消失的声音。到最后,他的躯体也化为乌有。
姑且还能称之为“于增懳”的意识,在这抽离了时间与空间概念的虚妄里,以难以证明存在的方式存在着。
他渐渐停止了挣扎。就在终于接受自己也许确实是死了的事实之际,极远处的前方出现了一幅宽广的巨型画作。他望去那瞬,画的两旁便凭空生出另外两幅。
他认得这是《九想图》。而正前方的《散想》中,尸体周边的犬兽像极了豆豆、丁丁、毛毛、蛋蛋。
而死者的脸上俨然戴着副半框眼镜。
看清眼镜的功夫,那三幅画分作九幅,一套齐整的《九想图》以正前一幅、左右各四幅的阵型分列。
每幅画里的人都是耳武赤,九具耳武赤的尸体各有千秋,或是戴眼镜或是不戴、或是半框或是全框,甚至有一位戴着破碎的全框眼镜。
原本就大到望不着边际的画幅持续膨大着。不仅是二维的,那画中尸骸正逐渐立体,慢慢演化为浮雕、演化为塑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后画框都消失了,只剩九尊齐天高的巨像屹立着。他们眼皮子一撩,齐齐直视于增懳。
那一双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眸子里,盛满薄薄的笑意,淡淡地掩着深不见底的痴狂与耽溺。
耳武赤们纷纷启唇,用或空灵或沙哑的声音说:
「你长得真好看。」
「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。」
「留在我身边,好不好?」
「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?」
「纪念我们的重逢。」
「你别再消失,留在我身边好不好。」
「你没有消失,真好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早知道你会杀了我的。」
「吃掉我吧。」
……
最后的最后,耳武赤们的声音汇聚成一束,反反复复地念叨两个字:「曾懳」。
耳武赤身上独有的火焰气息萦绕,让于增懳恍惚间觉得那是寺庙的香火,而自己身处肃穆的武赤殿,那一声声呼唤便是高僧正在对他弥留人间的魂魄进行超度。
此时相较于仍然膨胀的九尊耳武赤,于增懳的意识体已经小不能更小了。在那一声声吟诵经文般的愈发洪亮的「曾懳」中,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
他在耳武赤面前小成一粒尘埃,还在继续变小。再然后,这粒尘埃消失在无极的虚妄中。
就像从来都没存在过。
“哔——!哔——!哔——!”
于增懳听到这个声音,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死里逃生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努力抬起头,果然看到夜色里,房间角落架着一台发出噪音的心率检测仪。
左手小幅度地摸索一周,找到刚被自己挣脱的导线,单手接回食指上夹着的压板。
旁边有位中年女性被这机器的嘈杂声惊动了,正起身想按护士铃。却发现于增懳自己动手搞定了。
她于是用特别的江南口音问候:“何西桑,侬醒莱?”
于增懳偏头看她一会儿,意识到她说的“何先生”是指自己。
他开口想说话,嗓子眼却干得只能咳嗽连连。好在中年女人及时送了支吸管到他嘴边,让他啜两口温水润喉。
于增懳头是有些疼的,但这不妨碍他记起眼前的女人是谁。
他曾经给濮阳皧雇了两位月嫂,一位厨艺高超爱唠嗑,一位手脚麻利话不多。这位便是爱唠嗑。
爱唠嗑问,有位“紧西桑”想要见于增懳,现在可以让他进病房吗。
于增懳点了点头。接着他就看到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走进房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老人张口,说好久不见。于增懳闻声认出他就是协助耳武赤立遗嘱的秦律师。
于增懳朝他点点头。
秦律师隐晦地表达接下来的对话两人单独进行比较好。爱唠嗑识人眼色,立马起身出去,顺便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于增懳和秦律师了,于增懳才察觉到这偌大的病房里,仅有他一张病床。
秦律师随手放下公文包,坐进爱唠嗑刚刚窝着的沙发椅里,说,你应该能猜到我来干什么。
于增懳望向天花板,没给回应。
秦律师也许久未发话,留给他时间去消化事实。
顷刻间病房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角落里心率检测仪运作发出的细小噪音。
于增懳吞咽了一下,再开口又觉喉头干涩。
他说,那天我签的不是公证遗嘱吧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是,也不是。秦律师回答得有些暧昧。
于增懳啧一声。他忽然很烦躁,一点也不想跟秦律师这样的家伙打交道。
毕竟常年厮混在太阳照不到的地下,地上的规则对他而言是陌生的。而秦律师,似乎正是自如游走于光与影边界线上的那种人。
或许他应该要求再看一眼自己签下的合同。但他明白,当时秦律师给他讲解的时候他都不过脑子,现下密密匝匝的方块字摆在他眼前,他更是看不进去的。
于增懳放弃了:“来吧,我会面临什么,告诉我。”
“耳先生的遗体被无偿捐赠给您。”秦律师淡淡道,“根据委托人的——”
“我不会吃他的。”于增懳即刻打断道。
“无碍。他已经如愿以偿了。”
昏暗的病房里,秦律师的目光意有所指。
于增懳被他盯得浑身发毛,却又无法领会其深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那他的遗体尽快火化吧。别放久了发臭。”
“决定权在你。”秦律师像是笑了笑,“不过你确定要放弃一座现成的器官库吗?”
于增懳听得阵阵恶寒,皱着眉头生硬地绕过这个话题:“是不是耳武赤通知你去给他捞尸,我才能顺便被救起来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他还专门写了证明,在法律层面上保证他的死亡不会对你造成牵连。”
于增懳眉头皱得更紧。
秦律师看来他又在消化事实了,便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。
那些是法律文书的复印件,被随手放在了病床右侧的床头柜上。
他拎着公文包起身,准备告辞了。
临走前提了一嘴,说暂借身份证这类证件,去办公证委托书。
于增懳处于相当不快的被动状态中,但他甚至听不懂秦律师到底要做什么,此时也只能相信耳武赤生前早把后事安排妥当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房门一开一关,爱唠嗑又坐回沙发椅。
她就着房门玻璃窗透进来的微光,边削苹果,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于增懳聊天。
她说何先生手术后一直没醒,我们以为要成植物人了,就没敢跟何太太讲。
她说谁都没想到何先生才过两三天就睁眼了,值班护士都觉得很幸运。
她说何太太很想何先生,什么时候何先生能亲自去看看她就好了。
于增懳闭了闭眼,没告诉她何先生早就不在了。
他说,别用自己身上的破事影响何太太心情,等孩子生了再说。
爱唠嗑没搭话,看来是心里为何太太打抱不平。
于增懳问,何太太现在怎么样。
爱唠嗑答,何太太现在就在楼上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眉头一跳,问她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。
爱唠嗑嗔怪一声,说何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,小年夜安排了太太进医院,也不提前知会声,浩浩荡荡一群人来,还戴着怪模怪样的黑面具,都吓着太太了。
于增懳越听,额上沁出的冷汗越多。他为了不让濮阳皧暴露而断了往来,反倒弄巧成拙,人被耳武赤软禁了他都不知情。
亏得濮阳皧是个随机应变随遇而安的,否则他实在鞭长莫及。
爱唠嗑削好水果,瓷盘里乖咪咪地摆了一圈苹果小兔子,看起来秀色可餐。
她洗好水果刀收起来,端着盘子就往门外走。原来是给楼上濮阳皧削的。
于增懳等她走了,想伸手去摸柜子上的文件。
一抬胳膊,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。
他慌了神,左手猛地甩开接线,不管那哔哔喧哗的仪器,掀开被角——
所幸,手还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是小臂上包裹了厚厚的白纱布,又或者是打了石膏。光线太暗,他看不清,兴许是胳膊骨折了,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。
方才的动作有些大,他稍微移动了腿部,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味。
于增懳把被子再掀开些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。
膝盖以下打了结结实实的石膏,石膏末端露出他的脚趾。
腿也还在。
于增懳倒回枕头里,大口喘息着。
到了现在,他才有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受。
仪器尖锐的不停歇的哔哔声吵得于增懳头疼。他拿了秦律师留下的复印件,立即摸索着接回导线。
他两手都受限,又四处摸不着灯的开关,便也作罢,就在微弱的光线里草草翻阅。
如他所料,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头昏脑胀,干脆直接去看页脚签字旁写的日期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小年。
于增懳还能记得小年夜那个所谓“刘昊大概会出席”的晚宴。蓝红的灯光、异样的肉食、爬行的男子——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康玌。
刘昊不会出席,应该不仅于增懳知道,耳武赤也心知肚明。
他要的只是于增懳在那个晚上处于一个顾不上濮阳皧的状态。
于增懳忽然感到阵阵心有余悸。因为他此刻才读出耳武赤的种种潜台词。
孕妇胎盘的暗示、驯化康玌的明示,无一不在警告他:看到了吗,你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我把控着。猜猜如果你不留下,我会做些什么?
毋所住说得没错,「他已经为了找你把老何做掉了,你说要是你再消失,他还能怎样?」
他好像明白了,耳武赤杀何亓的原因。
只可惜,明白得太晚了。
“哼,真是疯了。”于增懳苦笑着,不知道是在说耳武赤,还是说他自己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病房的门再度开启,带来一束亮光。
他在这束光之下看清见证人的签名。除了秦律师的,另一位见证人名为「吴超」。
门关了,光暗了。哗哗水声响起,是爱唠嗑在他病房带的盥洗室里洗盘子。
爱唠嗑洗完盘子,他说,麻烦开一下灯。
啪地一声,病房亮如白昼,高瓦数灯泡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好不容易适宜了光线强度,他虚着眼看页脚那逐渐潦草的「吴超」二字。
于增懳依稀记得,晚宴上秦律师出现后耳武赤随即离席去了404,跟过去的人估计只有毋所住。而且当晚的耳武赤在与秦律师作别之后便同于增懳一道,没再见过其他人。
吴超。毋所住。
于增懳捏了一把手里的复印件,砸在身侧的床头柜。
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阴沉所迫,在房间里吱呀吱呀铺简易军旅床的爱唠嗑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脸看向他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想了想,问,秦先生送我来的时候,有没有捎带两只狗。
爱唠嗑直起腰,说这两天她和另外一位月嫂不是照顾何太太就是照顾那两条狗,医院和家两头跑。
于增懳说,辛苦了,早点熄灯睡觉吧。
刚刚摔文件的时候动作幅度大了些,扯开了被子。
他用左手掖好被角,爱唠嗑正好铺完床,把灯关了。
黑暗中,他久久不能入眠。
因为关灯前,他看清了自己的右手——又或者不能完全说是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接在自己的右胳膊小臂之下,却在左手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修长白皙,且没有任何疤痕。
这本该是谁的手,不言而喻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于增懳原以为他给濮阳皧租了一年的房,耳武赤也该顺势把她安置在出租房旁边的医院里。直到办出院手续时,他才知道自己在当年码头旁的公立医院。
出了医院,举目萧杀。
十多年前,河对岸的一把大火烧得滔天。自那以后码头拆了、渡江桥废了,这片区域也就荒了。
他打了个的去出租房。路程有些远,密闭的车厢里又充斥着廉价二手烟的臭味,让他略有些反胃。
于增懳闭目养神,竭力抑制住呕吐欲。
他合上眼就忍不住思绪翻飞。想吴超,想毋所住。
吴超是吴渡的同胞姐。据传,曾经吴渡贩毒缺那么个三五万,就亲自把她卖进了「春」。好在吴超年轻之际算得身材曼妙明眸皓齿,多少混出了个名堂。
于增懳刚认识吴超时,还不姓于。而她也只是何亓身边的众多粉红知己之一,于增懳跟她打了照面,低头喊声“吴姐”,便不会有更多交集。
意外的是,他二十岁夏天,吴超身怀六甲还潜入河底,替他妈收尸、安葬。那时候起,吴超就不再只是何亓的粉红知己了。
于增懳虽然经受着丧母之痛,成日浑浑噩噩,但心底也清楚,自己欠吴超一份。
吴超不跟他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毛孩计较,不代表她热衷慈善乐于奉献。后来何亓怀里抱了一个叫康玌的奶娃娃,于增懳就明白,这份人情是何亓替他还上的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康玌他妈。既然吴超是亲妈,那么康玌落到她手里,再怎么也不至于被弄死。
至于吴超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,她对耳武赤和自己的关系、康玌和自己的关系是什么个看法,于增懳就一概不知了。
毋所住在掩盖什么、试探什么?她想要的又是什么?
他仔细地咀嚼回味毋所住的一切,试图从表象上识出些许破绽,却只感到头昏脑涨。不知是坠崖后脑震荡的后遗症,还是出租车恶劣的环境所致。
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了,他进门就看到话不多忙上忙下。
也是,家里凭空多了两只狗,又正值入夏,实在是一天不打扫狗毛满天飞。
他说辛苦了,话不多朝他点点头。
八酷见他来了就要走,还只带七星不带它,顿时连盆里的狗粮都不吃了,直围着于增懳打转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于增懳扭头想喊人喂点肉酱汤给狗吃。但话还没说出口,被硬生生止在了喉头。
好在话不多及时拿了狗零嘴来,哄着骗着把八酷忽悠走了。
她顺势给了于增懳一块表,说这是何太太的意思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低头看着手心里小巧的女士机械怀表,揣进兜里,道了声谢,牵着七星走了。
隔着出租房的门板,他听到屋里传来八酷狼嚎一般的嗥声。
他拄着拐杖越走越远,不理会身后不歇的嗷叫。
防盗门上的密码锁咔嗒一声解锁时,夜色已浓。
毋所住嗅到室内呛人的二手烟,那味道是烤烟独有的醇厚。她认识的抽烤烟的人不多,现在还活着的或许只有一个抽万宝路的了。
朝客厅看去,果然瞧见明灭的橘色火光,照亮于增懳胡子拉碴的下巴。
她按亮玄关的灯,向于增懳扬起手里拎着的大衣,说你家小红落了件衣服在我那,现在干洗好了,给他送来。
于增懳看着她手里厚质的冬装外套,腹诽这人鬼话连篇的本事了得,夏天送冬衣还能理直气壮。
他面上不显,说自己腿脚不方便,麻烦毋姐拿进来些吧。
毋所住从容地脱了鞋,走进屋里。却在看清于增懳腿上趴伏着的雪白贵宾犬后一惊,手里的大衣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见她不再装模作样,露出大衣之后藏着的左轮手枪,便也亮出三棱刺刀,悬置在七星头顶:“装得那么诧异干什么,你来不就是为了它吗?”
“但如果它现在是一条死狗,”毋所住枪口直指于增懳眉心,“那我来就是为了取你性命。”
于增懳哼地笑了:“麻醉剂罢了。不过这狗究竟是死是活,你赌不起。”
“那你呢,你怎么就敢拿自己的命来赌呢?”毋所住拉下撞锤,只要再扣动扳机,于增懳额头上就会多出一个冒着烟的洞。
“我不是第一次被这把枪比着了。上次你有理由不开枪,那么这次也一样。”于增懳咬着烟屁股,看进毋所住的眼睛里,“要么是杀不得我,要么是——你根本就没有子弹。”
“你猜得对,我杀不得你。我老了,衰老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青春不复,而是孤独。认识我的人、我认识的人都死了,都死了!”她歇斯底里地,说着抬手射向玄关的灯,砰地一声,黑暗再度笼罩,“除了我自己还有多少人知道我是谁,任何还记得我的人都是我活着的证明,我杀不得你!”
于增懳把烫嘴的烟吐进烟灰缸里,说毋姐,你演得可真好。
毋所住沉浸在癫狂的情绪里,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。
“我数三声,这刺刀会刺进它头颅。当然,如果你丢了枪,可以另说。”
“三——!”于增懳比划了一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二——!”他以极快的速度挥臂,发出破空的风声。
“一——!”刺刀刺了下去。
左轮手枪落在铺了地毯的地上,砸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于增懳拔出刺刀:“你看,从别人那顺来的东西,用着总归不趁手。”
毋所住大气不敢喘。昏暗中什么都看不真切,只能通过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判断七星暂时没事。
“把枪踢过来。”
毋所住照做了。
于增懳伸脚踩住那把银白色的手枪,收起三棱刺刀:“你说过,只有死人才能守好秘密。我看不见得。”
他又在打什么哑谜,毋所住无心解读。她只想看看她的七星如何了,便抬手开了客厅的灯。
雪白的小狗趴在于增懳腿上,头顶一撮毛被齐齐砍下,落在破了个窟窿的沙发上。它正安祥地睡着,腹部随呼吸平缓地起伏,让搁在它身上的机械表更加醒目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毋所住看到这块表还有什么不明白。
她再抬眼看向于增懳,只见加了消音器的枪口指向她。
“叽——!”一枚子弹大小的注射器扎进她胳膊。她还来不及抬手拔去,就有另一枚注射器也飞了过来。
于增懳有点抱歉地:“无意冒犯。以你的体重,剂量还是加倍比较保险。”
毋所住清醒过来的时候,正被倒吊着。
她的裙摆垂下来,遮挡了视野,如果她身材纤细些,或许会像一只正在风干的郁金香。
此时她不着边际地回想着自己穿着的内衣,到底是不是配套的。
一番努力的回忆被于增懳扰乱:“不是我说你,但真的少吃点。扎针的时候差点都找不到血管。”
毋所住翻了个纯白的白眼。可惜被裙子遮住了,于增懳看不见。
“七星呢?”她问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好吃好喝供着。”于增懳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近,“你先顾好自己吧。”
他说着就是毫不含糊的一拳,狠狠砸在毋所住腹部。
毋所住猝不及防,嘴里喷出去的液体染湿了裙面,又垂下来耷在她脸上。
“管好你的舌头,别咬着了。”话音未落,又是一拳。
冷硬的虎指捶在柔软的腹部,换做以往于增懳的出拳速度,毋所住此时半条命都要给打没了。
可惜于增懳现在只有一条胳膊一条腿,不多久就气喘吁吁地找拐杖去了。
毋所住察觉出他的所有落拳点都集中在下腹的一处,便挑衅地:“怎么,没见过吗?慧姐肚皮上也有这玩意儿。”
“我妈又不是剖腹产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慧姐可纹得比我还花呢。”
锵的一声,于增懳抓着金属质的拐杖甩向毋所住,重重砸在已经被打得青紫的腹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里有道狰狞的缝合疤痕,横在一块褪了色、被臃肿皮肉撑得破裂的淫纹上面。
毋所住被这一击震得来回摇摆许久,才停下了晃动。
于增懳懒得去捡回拐杖了,索性席地而坐。
他好像知道耳武赤审他的时候为什么用机械语言读问题了,因为太了解彼此的人容易三言两语扰乱对方情绪。
于增懳镇定下心神,惜字如金地开口:“埋哪了?”
“瀑布边。后头你还挨着她的坟住了好些年呢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她。”
“那你说谁?何亓?他被自己毕生的追求和理想埋葬了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于增懳揉了揉眉心:“你们「春」专门处理尸体的是不?”
毋所住停顿了好一会儿,才接话:“我们负责让值得活下去的人更好地活着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嗤笑:“世上哪有值得不值得活下去一说?”
“不信你可以试试。如果这里还是小红住的公寓,那面北的墙上有个暗门,你开来看看。”
无论门后的东西能证明耳武赤“值得活下去”还是“不值得活下去”,对于增懳而言都充满了诱惑力。但也正因如此,这看起来更像是个陷阱,让他心生疑窦:“耳武赤公寓里的审讯室,你会这么熟?”
毋所住叹气:“你肯定没仔细看他遗嘱。看了你就知道这地儿根本不是他的房产。”
于增懳确实没看。但毋所住言下之意此处是她的地皮,听起来就很匪夷所思。
“我跟何老早年有些交情。”毋所住见他不信,解释道。若是何老转赠的住所,这倒说得通。
不过于增懳仍然将信将疑:“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。我如果没能走出这地儿,七星迟早得活活饿死。”
他艰难地爬起来,挪到北边。又按照毋所住的指示,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暗门。
暗室随着门开自动亮起灯,其内的陈列刺痛了于增懳。
幽蓝的展示灯笼罩在两具假人模特身上,它们并肩而立,贴近的两手自然地十指相扣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模特所穿,正是两件同色的西装外套。一件用明晃晃的银线绣着张扬的花纹,另一件相对低调,只是在蓝光照耀之下,相仿的繁复纹路栩栩生辉。
于增懳难以自制地靠近穿着耳武赤穿过的衣服的假人。光是注视着西装面料上肆意游走的银丝,都仿佛能闻到耳武赤身上独有的焰火味儿。
当他用平生都不曾有过的轻柔拥抱那具模特的时候,心底泛起的疼痛被抚慰了些许。他好像被宽恕了、他好像被原谅了,尽管他还没开口忏悔自己的罪。
于增懳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假人的胸膛。那里听不到心跳。
但是他感受到了某件突兀的硬物。
西服胸口的手巾袋鼓鼓囊囊,于增懳伸手摸进去,触到冰凉的类似名片盒的物件。
掏出来,他看了不由笑出声。
极薄的两片透明亚克力板由四角的磁铁吸在一起,其中夹了张扑克牌,是他前不久刚遗失的黑桃Ace。
怎么,你以为这次不交出牌来,就能留住我了吗?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于增懳将黑桃Ace收入囊中,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声响。他还不想让身后毋所住察觉到自己的失控。
不过他倒是读懂了毋所住的深意。这根本就不是向他证明“耳武赤值得或不值得活下去”,而是在考量他——于增懳——还有没有活下去的价值。
于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:“我恨没能早点杀了他,不然他也不会随手把人送你,让你把人给玩死了……”
“小红这么说的?”毋所住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不用他说我也会查到你头上来。你躲不了的。”
毋所住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把人埋哪了?”于增懳再度追问,“告诉我坟址,七星归你,我们两清。”
“你以什么身份去见他?”毋所住反问。
于增懳迟疑了。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该说“父亲”这类的词,但话到嘴边,他还是:“爱人。”
毋所住笑起来:“老于,你别骗我。小红刚为救你把自己命给送出去了,现在你转过头来就说自己是那小孩的爱人?”
“耳武赤犯的什么病与我何干?我只知道他害死了……我的康玌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那你先把我放下来吧。勒久了脚脖子疼。”
于增懳吃力地摸到拐杖,拄着朝绳索操作面板去。
毋所住听着他脚拖在地上的沙沙声,思绪万千。
于增懳看似真诚,实际上是个顶会撒谎的。
早在康玌那傻孩子追着于增懳往死路上走时,她就领教过。
她担心于增懳会怨恨何亓,会为了复仇对康玌弃之不顾,连夜寻到慧姐的葬身之地,幸运地遇上了两人。
听着于增懳说,吴姐,我怎么可能恨何亓?眼里满是落寞的柔光。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——这可比仇恨更加万劫不复。
她说她可以帮助于增懳放下何亓,但要他保证跟康玌好好过下去。
话是这么说,潜台词却是,如果于增懳不想康玌被她强行带走,最好配合。
于增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
好在她留了个心眼,催眠的时候没有定向,只是抹去他对所爱之人的记忆。谁料于增懳把何亓记得好好的,反倒是耳武赤,被忘了个彻底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吃一堑长一智。她那时候没看出来于增懳跟耳武赤有什么猫腻,现下也可能被于增懳的高超演技骗了去。
充血肿胀的双手触到了地面,接着是胳膊、头顶、肩背。
毋所住在彻底落地前快速想好了对策。
于增懳瘸着拐着走回毋所住身边,用匕首挑了她手腕脚腕上捆着的绳索。
接着两人便隔了点距离对坐,相顾无言,看谁更能沉住气。
迂久,还是毋所住先败下阵来:“再磨蹭下去,七星是不是要挨饿了?”
“设置了定时投喂。只是投食器里余粮有限。”于增懳抬了抬嘴角。
“我会告诉你康玌在哪,但你还要再答应一个条件——忘了耳武赤。”
于增懳眉头皱起:“这又不是我想忘就能忘。再说,那个疯子跟我们谈的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不必知道为什么。”毋所住垂下目光,藏起眼底的满意,“忘掉一个死了的人,换活着的陪在你身边,不划算吗?”
尽管早有料到,于增懳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,眼睛还是亮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他还活着?!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毋所住点了点头,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五指张开。
不情不愿地,于增懳啧一声,掏出机械怀表抛给她。
“吝啬什么?枪我都还她了,一物换一物,合情合理。”
于增懳懒得反驳,干脆盯着她拉动表链的动作,等着被夺去记忆。
却听得毋所住长叹一声:“学好了,过会儿自己对着镜子做。”看于增懳有些不解,她补充道,“你对我已经免疫了,只能自己来了。”
于增懳脸上的疑惑更深。
“你当然不记得了。你要是记得谁给你做过催眠,这不才是有问题了吗?”
毋所住教授的过程中,于增懳有点走神。因为他突然串起了一些曾经看来过于魔幻的事之间的关联。
关于耳武赤的记忆曾被夺去过,是他在坠崖后才模糊地想起来的。他恍惚间记得那是在瀑布边的简陋房子里,有圆圆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来回晃动。
曾经他以为是濮阳皧,为了借刀杀人,抹去了这些往昔。现在看来似乎不是。
既然毋所住知道他在瀑布旁的住址,那很有可能,吴渡原先本不知情,是在被催眠后才由她指派而来。她催眠吴渡的理由无他,大抵只是想在耳武赤引起的风暴波及康玌之前把人接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但谁知吴渡中途被什么人蛊惑了,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被搅得更乱,让他的行为逻辑和动机都成了未解之谜。而且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简直令人发指。
于增懳心里捋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之后,毋所住也教完了。
她揉了揉还有些酸胀的脚腕,从地上爬起来。
然后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审讯室,来到洗手池的镜子前。
毋所住站在于增懳身后,盯着他亲自动手,再一次抹杀记忆里的耳武赤。
毋所住抱着雪白的贵宾犬七星,身后跟着位拄拐杖、戴白面具的壮实男人,走进通往酒店的旋转玻璃门。
前台见来人是她,微笑着问好。
她领着身后的男人穿过大堂,踏上抵达电梯的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分别是温馨舒适的自助餐厅和气氛静穆的日式酒吧。
毋所住仰头向身后的男人道:“你要是自己清点过遗产,会看到好几座不同酒庄的股份。”
于增懳回忆了一下,焰耀路600号明面上和美人鱼歌舞厅的一楼都是酒吧。但他有点好奇:“老何什么时候开始投资酒庄的?”
“他……”毋所住顿了顿,“我也不清楚。他最开始好像只是关注了些德国精酿啤酒酒庄,慢慢地打入圈子了,就到处都掺一脚吧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面具后的于增懳笑了笑:“真是有心了。”
毋所住没再接茬。
到了走廊的尽头,分别有三座电梯。其中两座电梯前的金属立柱上是简单的上下键按钮,唯有最旁边一杆,是个指纹识别器。
毋所住摁开了最旁边的电梯,两人乘着去到次顶层。
电梯门开,次顶层的一切陈列如初。这里曾经是于增懳和何亓平分的地盘。
一路上只有些戴着白色面具的人,他们见到毋所住,都无声地鞠躬致意。
毋所住偶尔点头回应,也没有言语。
他们缄默着走到何亓属地的最里,靠边的那间房相较其他占地面积更大些。
毋所住按指纹打开房门,于增懳紧跟在她身后。
他进门便看到床上的康玌。
康玌大概是睡着了,很安详的样子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果不是约束服和绑带的存在,他看起像极了水晶棺里的公主。
“安眠药。最多半小时就会醒来。”毋所住坐在床边,垂眸看向康玌的睡颜,“我会在一楼等着,如果他不是自愿,那就别强求了。”
她掩藏着自己的贪婪,凝视康玌许久。最后还是不舍地收回目光,把空间留给于增懳和康玌两人。
说是半小时,其实关门声一响,康玌眼皮子就睁开了。
他看着伫立在床边的男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然后于增懳跪下,脸埋在他的被子上。
他听到于增懳说,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。
他听着,泪忽然止不住,从眼角溢出来,冷冰冰地划进鬓角。
他问,我都说了那么过分的话,你竟然没生我的气?
于增懳抬起脸,眼眶还红润着:“你要是再仗着我不会生你气,干出一些过分的事来,我可就要生气了。”
康玌哭着哭着就笑了,边笑边说,你撒谎。
于增懳戴上来的面具是两只叠在一起的。他解绑了康玌,分一只面具,两人便招摇过市地走出房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无悲无喜的白色面具就是通行证,尽管康玌甚至没换下身上的约束服,也没人敢拦他们。
毋所住窝在临近长廊的卡座等着,面前一杯血腥玛丽,手里一杆烟,怀里一只狗。
他们路过时,她好像似笑非笑地朝于增懳吐了口烟圈。
于增懳把康玌搂得更紧,默默加快了脚步。
出了酒店还没走远,康玌就像终于回到水里的鱼,呼吸都轻快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朝裤兜的方向一摸,摸了个空:“我手机呢?”
于增懳以为他要联系之前那些毒贩,眉毛当即拧起来。
“小皧姐姐肯定担心死了,我要给她报个平安。”
于增懳表情缓和了些:“在家里。”
他们打车去了瀑布边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远远地看着瀑布,嗅到一丝违和的气味。
那味道熟悉又陌生,像是灰烬、像是烟熏,是会让人联想到熊熊烈火的气息。
但他抬眼看了看飞溅的流水,空气里难以忽视的湿度告诉他,是错觉。
一进家门,冰箱白板上大大的三个正字直对着,提醒他们曾经都发生过什么事。
康玌有点尴尬地:“我戒干净了,用不着它了……”
于增懳拍拍他毛刺刺的头,说好。
他们试图擦掉正字。但油墨风干了太久,怎么都擦不干净,只得作罢。
康玌的手机被放在地下室。于增懳担心他对地下室有心理阴影,便陪着他一同下去。
康玌看着地下室的沙发,说自己当时就是睡在这上面,被抓走了。
那沙发是张沙发床,由于地下室光线昏暗,看不清是灰色还是棕色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于增懳拍拍他的头,说明天就把它扔了。
康玌忙说算了。
他找了自己的手机就跑楼上信号好的地方去,打电话给濮阳皧煲电话粥。
于增懳在楼下听他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,想了想觉得十分有必要加厚隔板,亡羊补牢。
他们枕着喧腾的瀑布声睡了几个晚上,后来于增懳把隔板升级成隔音板了,两人就一道钻进地下室去。
于增懳在那张不知道是灰色还是褐色的沙发床上,抱着康玌入眠,久违地做了场梦。
他梦到绚烂的朝霞、空旷的海滩。他梦到自己和某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一前一后地漫步。
他们谁也不说话,就一直走啊、走啊,走到于增懳快要醒来。
梦结束在于增懳扭头的刹那。
他看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意识到自己正孤独地走在没有尽头的岸边。
接着他醒了。
他看到自己怀里拥着纤细脆弱的康玌。
他于是把康玌抱得更紧,紧到不小心把人吵醒。
康玌睡眼惺忪地,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,还好我没有失去你。
康玌轻锤了他一拳,说好好睡觉。